模型漏算什麼

回饋循環的意思是,氣候變化本身正在推動氣候變化。溫室氣體濃度上升推高氣溫,氣溫再觸發永久凍土融化、山火加劇、濕地升溫等連鎖反應,而這些反應又反過來釋放更多溫室氣體或削弱地表散熱能力。現行用於聯合國主要氣候報告的模型,並未完整計入這類效應。

報道給出的數字是0.2至0.4度,屬於本世紀的額外升溫。聽起來不算驚人,但放在全球平均升溫的尺規上,0.4度足以把一批原本被界定為「安全」的情境推向更危險的區間。更關鍵的是,模型低估升溫速度,連帶令各國減排目標的進取程度顯得不足。

這裡有一個需要保留的地方:回饋效應的估算本身帶有不確定性,不同研究的幅度與時間尺度未必一致,0.2至0.4度是一個區間而非定論。把區間上限當成必然結果,同樣是另一種簡化。政策制定者要面對的,是怎樣在不確定性下仍然做出不會後悔的決定。

科學界追落後

科學界並非沒有察覺。超過20個國際研究團隊正同步分析回饋效應,屬於協調行動,而非單一實驗室的獨立研究。目標很明確:在聯合國2029年下一輪主要氣候評估之前,把結果納入正式模型,讓下一次評估建立在較完整的基礎上。

但時間線本身就說明問題。由觀察到回饋效應、到協調分析、再到寫入官方評估,中間隔了數年。這段空窗期內,各國提交的減排承諾、城市基建的設計標準、保險與風險定價,仍然按舊模型推進。科學追落後,政策卻不能停下來等。

香港的情況值得問下去。本地減碳目標背後的升溫情境,正是聯合國評估所採用的一批模型。若回饋循環令本世紀額外升溫0.2至0.4度,本地極端天氣的重現期推算亦要重新校準。問題是:香港的氣候風險評估與基建設計標準,會否跟隨2029年新一輪評估更新?目前未有時間表。

政策連鎖反應

減排目標、適應工程、保險定價,三條線都綁在同一批升溫情境上。若回饋循環令本世紀額外升溫0.2至0.4度,這批目標的科學基礎就被抽走一截,而不是只多了幾頁註腳。

額外0.2至0.4度不是平均氣溫的裝飾數字,它足以改寫極端天氣的重現期。極端酷熱與暴雨紀錄的重現期推算依賴同一套情境;防洪渠、供電系統、斜坡加固的設計餘裕,全部按舊模型定出的重現期取值。升溫曲線一旦上移,今日合規的設計標準,明日就可能變成不足。

更實際的風險是投資鎖定。各國在2029年前批出的基建與能源項目,生命周期動輒三十年以上,一旦按偏寬鬆的情境定案,日後補救的成本不會由模型開發者承擔,而是轉嫁納稅人。香港的鐵路、排水與沿海設施同樣面對這個時間差:評估未更新,工程已動工。

反面看,把回饋循環寫入模型,未必自動等於更嚴的減排承諾。模型是輸入,政策是輸出,中間隔着政治。若各國只把新數字當作學術更新,而不重開目標談判,補漏就只是讓報告更準確,卻不會讓排放曲線更陡地下降。

未解的疑問

0.2至0.4度是區間估算,不是定論。不同團隊對永久凍土碳釋放、山火與濕地回饋的量級仍有分歧,個別機制的估算相差可達數倍。把區間中位數寫進政策文件,會給人確定性的錯覺;把上限寫進去,又可能被指誇大。這種不確定性如何進入官方風險評估,目前沒有公認做法。

更難答的是時間。回饋效應何時加速、會否突然躍升,現有觀測年期仍短。永久凍土解凍的臨界點、森林由碳匯轉為碳源的拐點,都可能在數十年內出現,也可能比預期遲。觀測紀錄不足以排除更壞情況,這點在科研上可以坦白,在基建審批上卻很難寫成一句可操作的假設。

對香港而言,最直接的問題是時間表:氣候風險評估與基建設計標準,會否跟隨2029年新一輪聯合國評估更新?目前未有公布時間表。若更新滯後於工程周期,本港的適應能力就會出現一段無人負責的空白期,而這段空白正好落在升溫最快的年份。

科學補漏與政策收緊之間,還隔着一次各國是否願意重開減排承諾的談判。把回饋循環納入模型之後,各國是相應調高減排力度,還是只把新數字寫進附錄、維持原有目標,這是政治問題,不是科學問題。科學界可以交出更完整的模型,但交不出收緊承諾的意願。

回饋循環這個盲點,暴露的不是某一個模型寫得差,而是整套評估流程的節奏太慢。模型每隔數年才大改一次,基建與減排目標卻在期間不斷鎖定。2029年補上回饋效應之前,各國其實一直在用一份已知偏寬鬆的地圖導航,而且沒有人因此叫停任何工程。香港的情況也一樣:本地減碳目標不會因為一份期刊論文而自動修訂,但極端天氣的紀錄不會等評估完成才出現。

真正的考驗在2029年之後。若新一輪評估把額外升溫寫進正式情境,而各國的回應只是更新報告封面,那麼補漏就只是一次學術成就。相反,若香港以至其他城市願意在新評估出爐後重開設計標準與風險定價,這個盲點才有機會變成一次真正的修正。在此之前,最誠實的態度是承認:我們手上的升溫預測,很可能仍然偏低,而沒有人能說偏低多少。